她忽然很想念沈知知。
不是嫉妒,不是恨,就是单纯的想念。
想念小时候跟沈知知一起在田埂上挖野菜的日子。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小孩子,沈知知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打补丁的裤子,蹲在地上挖荠菜,挖到一个大的就举起来给她看:“秀秀你看!这个好大!”
那时候沈知知还没有嫁给厂长,还不是厂长太太,还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是什么时候变了的呢?
也许是村里的婶子开始拿她们比较的时候——“沈知知好看,林秀秀勤快,两个都是好姑娘,但知知那长相,将来肯定嫁得好。”
也许是沈知知越长越好看,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时候。
也许是她的嫉妒心一天天长大,大到遮住了眼睛,看不到沈知知还是那个沈知知的时候。
林秀秀忽然很想哭,但眼睛干涩得厉害,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。
她不知道是自己哭不出来了,还是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在昨晚流干了。
如果说王桂兰是明面上的刀子,那陈芳就是暗地里的针。
王桂兰嫌弃林秀秀,是摆在脸上的——脸色不好、语气不好、动不动就骂。但陈芳不一样,她从来不当面跟林秀秀吵架,她用一种更阴损的方式:使唤。
“嫂子,帮我把这个拿到隔壁去。”“嫂子,帮我倒杯水。”“嫂子,帮我找找我的发卡。”“嫂子,我这件衣服脏了,你帮我洗一下,手洗啊,别用搓板,搓板会把布料搓坏的。”
一天下来,林秀秀被陈芳使唤了几十次。每次都是小事——倒水、拿东西、找东西、洗衣服、烫衣服、缝扣子、烧洗澡水。一件一件的,不重,但多,多得像夏天的蚊子,嗡嗡嗡嗡的,赶都赶不完。
林秀秀有心想拒绝,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。
因为陈芳说这些话的时候,总是笑眯眯的,语气甜甜的,像在跟亲姐姐撒娇。你要是拒绝她,反倒显得你小气、不懂事、不把婆家人当一家人。
这就是陈芳的高明之处。
她不用骂你,不用打你,她就是用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,一点一点地消耗你、压榨你、让你累得说不出话来,然后所有人还都觉得她是个好妹妹——你看她对嫂子多亲热多依赖。
林秀秀不是没看穿,但她没办法。
她是新媳妇,在这个家里没有地位,没有话语权,连陈阳都不站在她这边,她拿什么跟陈芳斗?
只能忍。
秋天的水已经很凉了,她蹲在铁盆前,一件一件地搓,手指冻得通红。陈芳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着,翻了几页觉得无聊,就开始跟林秀秀聊天。
“嫂子,你跟那个沈知知以前是好朋友吧?”
林秀秀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:“嗯。”
“她现在可是厂长太太了,你们还有联系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呀?人家发达了不认你了?”陈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。
林秀秀低声说:“不是,是我没联系她。”
“哦,”陈芳拖着长音,“嫂子,你说沈知知有什么好的?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?嫁了个二婚的有什么了不起?我哥不比那个厂长差,就是没赶上好时候罢了。”
林秀秀没接话。
陈芳又说:“嫂子,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哥。我哥要不是因为你经常来我们家,我妈也不会逼他娶你。你知道的,他心里一直有沈知知,是你趁虚而入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扎进了林秀秀最害怕的地方。
她知道陈阳心里有沈知知。她知道自己是趁虚而入。她知道这门亲事是她算计来的。
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还是疼。
林秀秀低着头,继续搓衣服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:“我知道,我会好好珍惜的。”
陈芳看她的反应这么平淡,觉得没趣,撇了撇嘴,站起来:“我进屋了,嫂子你洗完衣服再把院子扫了,我妈说今天有客人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芳走了。
林秀秀蹲在院子里,把一件衬衫搓了又搓,搓到布料都快破了才停下来。
她看着盆里泛白的肥皂水,水面映出她的脸——模糊的、变形的、像一张哭过的脸。
她在心里发誓:总有一天,她要过得比沈知知好。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她林秀秀不比任何人差。
沈知知是被太阳晒醒的。
县城家属院的窗户比村里的土坯房大得多,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正好照在脸上。她翻了个身,发现身边已经空了,被窝还有余温,陆时衍应该刚起不久。
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沈知知穿上拖鞋,打着哈欠走出卧室,看见陆时衍正在厨房里煮粥。白衬衫扎在裤腰里,袖子卷到小臂,锅铲翻动间,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。
沈知知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了几秒。
“你会做饭?”
陆时衍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基本的会,复杂的做不好。”
“那以后复杂的去食堂吃,简单的你做。”
“行。”
沈知知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去洗脸刷牙。
镜子是方形的,挂在卫生间墙上,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,但足够看清她现在的样子——十八岁的脸,满满的胶原蛋白,皮肤白得发光,虽然比不上上辈子精致,但底子是真的好。
她洗完脸,抹了一点陆时衍昨天给的雪花膏,头发扎成马尾,换了一件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走出卫生间,陆念安已经醒了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抱着一个小布熊,呆呆地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沈知知从他面前走过,脚步都没停。
陆念安的目光跟着她转。
“看什么?”沈知知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没见过美女?”
陆念安不懂“美女”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这个阿姨好看,就一直看。
沈知知被他看得不耐烦了,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放在茶几上。
陆念安立刻伸手拿走了。
这时候,门被人敲响了。
陆时衍去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审视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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